薛寶釵為什么姓薛?林黛玉為什么姓林?
作者:沈嘉柯
本文順著上一篇《沈嘉柯講《紅樓夢》:曹雪芹這個名字是什么含義》繼續(xù)講。搞清楚了曹雪芹為什么叫雪芹,才能進一步搞清楚薛寶釵為什么姓薛,林黛玉為什么姓林。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偉大的作者給小說的主要人物取名字,是蘊藏深意的,《紅樓夢》就是個典范。
在中國傳統(tǒng)政治語境里,有一個高貴的物品——曲蘗,也就是發(fā)酵用的酒曲子。這個典故出自《尚書》。
《尚書·商書·說命下》當中記載,”王曰:來汝說。……爾惟訓于朕志,若作酒醴,爾惟曲糵。”
酒是人類最古老的發(fā)明,這神奇的東西令萬眾癡迷。祭祀、犒軍、宴請,以及享樂,都要用到酒。釀酒要有酒曲子,古人就把酒曲當成酒之母,特別推崇。后來引申為良臣輔佐君王治理朝政的意思。
曲糵同時也表達贊美臣子的含義。比如岑參《尹相公京兆府中棠樹降甘露詩》里寫道:“為君下天酒,曲糵將用時。”就是在贊美當時的國子祭酒兼御史大夫京兆尹——劉晏。
如何輔助君主呢?要賢德,要勸止君王,要宣教正統(tǒng),禁絕靡靡之音,杜絕鄭聲。鄭聲就是鄭國的音樂,被孔子否定說是靡靡之音。
不想當曲糵的臣子,不是好臣子。
這正是薛寶釵的人設,滿口大道理,對禮教熟練掌握,熱衷于功名利祿飛黃騰達。時不時勸說賈寶玉要留意仕途經濟。
什么人能輔助君王,當然只有熱衷功名的士大夫們。名利心太盛,太熱衷功名,就成了熱毒。
先天熱毒的薛寶釵,要吃冷香丸,拿來送藥的黃柏湯,黃柏就是黃蘗的別名。黃柏清熱解毒。
一個蘗字,兩種用意,恰好是熱衷功名的根源與解毒的藥引子。
蘗字一拆,正是薛+木。
在中國古代文化背景里,談論君王和臣子,還有另外一個古老的淵源,是《詩經·小雅·湛露》,毛詩解為天子宴請諸侯。詩里也提到了君子的美德,一派君臣和睦,相互贊美的意味。后來也引申為皇恩浩蕩,把帝王的寵幸比喻為雨露恩澤。
比如唐代的劉禹錫就用這個典故,寫過“萬物被薰風之和,九天垂湛露之澤。”
露水與草木,是一種上下恩澤關系。絳珠仙草和神瑛侍者(侍奉神玉的人,什么玉貴重到需要神仙專門服侍呢?大家心知肚明,無非玉璽和皇帝),還淚也是恩澤關系。
在前面提到的岑參那首詩里,還出現了一個詞,甘露。甘露、湛露說的都是同一種東西,來自君王皇帝的寵幸恩澤。
這正是林黛玉的人設,享有最高的專寵灌溉。專心致志談情說愛,不純粹是出于皇權富貴才跟你好,而是出于真心愛你這個人。林黛玉也只看得上賈寶玉。
屈原最早玩“香草美人”的文字游戲,他是個士大夫臣子,把自己比喻為香草美人,遭到宮廷的妒婦們排擠嫉恨。從此古代男文人的詩歌文章里談美人,往往就不是談女子,是在說自己。
《詩經》早于屈原,更早確定了天子臣屬之間的草木甘露恩澤的關系。
《紅樓夢》里寫到這個關系時說林黛玉“僅修得個女體”,戲謔之意昭然若揭。《紅樓夢》的偉大之處是寫了女子們的具體生活,《紅樓夢》的狡猾之處也在于,曹雪芹同時也是在借題發(fā)揮。
小說開篇說只是寫“幾個異樣女子,或情或癡,或小才微善”,但曹雪芹明知道他那個時代“女子無才便是德”,偏偏把通靈寶玉設定為女媧遺棄的石頭,“無才可去補蒼天”。
要不然,當黛玉說自己剛剛讀了四書,接著問“姐妹們讀了什么書”,賈母也不會當面教育林黛玉:“讀的是什么書,不過是認得幾個字,不是睜眼的瞎子罷了!”
曹雪芹偏偏要寫這些小才微善的女子,讀書識字,寫詩填詞,還議論歷史臧否朝政。
中國舊的傳統(tǒng)里,君子只有兩種路,要么廟堂之高的曲蘗,要么江湖之遠的草木。要么出將入相,要么隱逸泉林。
何況薛字又諧音雪,林字又有林下之風的寓意,疊加起來,太符合“雪滿山中高士臥 , 月明林下美人來”。
小說里黛釵合一,共用一頁,的的確確就是那個明面意思。
天底下的皇帝,的確是又想要高士,又想要美人,最好高士和美人一體化,合二為一,上得了龍床,還入得殿堂。
皇帝也是人,雖然被吹捧成天子,照樣七情六欲生老病死。皇帝需要端莊大方的股肱忠臣,大道為公青史流傳。皇帝也需要風流婉轉的寵臣近臣,陪他下江南吃喝玩樂好快活。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,總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。
薛寶釵必須姓薛,林黛玉也必須姓林。曹雪芹也必須叫雪芹。作者心里有了大致的主體結構,再敷演補充其它人設。
我現在說起來似乎比較復雜,曹雪芹取個名字都那么多含義,對于現代讀者來說,會感覺深不可測。其實本質上還是因為舊學體系沒了,知識斷代,我們現代人隔膜了。這些對于清代的聰明讀書人來說,都是基礎文化常識,一看就懂,會心一笑。知道曹雪芹在玩什么把戲。
《紅樓夢》真的是最會玩文字游戲的小說,世界第一,天下無敵。
沈嘉柯:著名作家、文化學者。現為全國青聯委員、中國散文學會會員、中國教育學會會員、中國微型小說學會會員等。已出版《生命擺渡人》(人民日報出版社)等70多部作品。新華社、學習強國、中央電視臺等多次報道推薦或專訪。暢銷數百萬冊,獲文學貢獻獎。雜文政論、法律文章、學術隨筆廣泛發(fā)表于《人民日報》《光明日報》《中國文化報》《思想理論教育》《中華讀書報》《社會科學報》《南方周末》《雜文選刊》《周末畫報》《萬象》等。觀點評論被《紐約時報》《環(huán)球郵報》《南華早報》等世界各地英文報紙報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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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詞學研究會會長王兆鵬教授推薦:“讀慣了學者寫的詩詞賞析,不免覺得嚴謹有余而活潑不足;讀多了詩詞戲說,又覺得離古典詩詞的原汁原味太遠。本書作者沈嘉柯先生,是著名作家,又是文化學者,有學者的嚴謹扎實、作家的靈思妙想,故他欣賞古典詩詞,既追尋作者之用心,又探索作品之真諦,更點明與當代人心靈之契合點,讀來靈動活潑,興味盎然。所講詩人,都是名家;所選作品,皆為經典,據之可品嘗中國詩歌長河上的不同風格、各種風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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